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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

2018-05-16 13:33 作者:蒲實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2018年第20期
三十年前的1988年5月10日,沈從文于北京逝世。這位作家中的作家,“最后一個浪漫派”,消失了。

三十年前的1988年5月10日,沈從文于北京逝世。這位作家中的作家,“最后一個浪漫派”,消失了。

沈從文的目光

到鳳凰尋沈從文,去看了“森林實景劇”《邊城》。邊城不在鳳凰,在川湘黔交界的茶峒,距離鳳凰還有幾小時車程?!哆叧恰烦蔀轼P凰的名片,因為沈從文生于此、長于此,他的作品也就成為此地場所精神的一部分。

我下榻在古城邊的虹橋,劇場在城另一頭的鳳凰大橋附近。夜幕中,我從虹橋出發,沿沱江岸邊走,在用兩排石頭樁搭成的“跳巖”那里過河。過了河,沿著江岸,繞過古城中心——沈從文的故居在那里面,一路往鳳凰大橋走。沱江兩岸客棧民宿、咖啡廳酒吧燈火璀璨,游客如織,全然不是沈從文到過這里時的鳳凰。我身處的這個小山城已是個商業化的旅游風景區,不僅沱江兩岸,連古城深處石板路小巷子兩旁的店鋪都幾乎無一不是為招徠游客而做的生意。人也不完全是淳樸的想象——踏入一些宅院里、寺廟里,有時會有先生動輒拿出一本功德募捐冊子,讓你往上填要捐的錢數,好幾欄項目,前面都是整整齊齊的百元量級,可能是他們自己填寫的,用來蠱惑人。一切和沈從文在這些蜘蛛網般的迷宮中穿行時,令他著迷的勞動者的傳統手工藝營作不同了。不禁懷疑,是否還能在鳳凰尋找到沈從文?

那晚沿著沱江河岸一直走了很遠,人語聲漸漸稀薄,夜幕嚴嚴實實將所有包圍起來,這時兩岸的燈火已逐漸黯淡下來。巖坎上有一家米粉店,在沿幾級臺階上去的地方,我走進去,問老板劇場怎么走。她說:“一直往前走,經過第一座橋,再走,看到第二座橋,往上走。”往“上”走——我還難以清晰地在意識中理解這個方向詞,只覺得新鮮又古怪。

一直向前走去。走在這條岸的路上,有時抬頭看得見高處的確還有一排吊腳樓和一條并行的小街,比方才問路的米粉店還要高,但看不全,被岸邊這排房子遮住了,不像那個米粉店,看得到全貌,幾步臺階能走進去。那條平行的路時隱時現,有時完全看不見,側耳細聽也聽不見從視線背后傳來什么聲音,只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如若在上面來回走過,熟悉那兒,此刻就可以一邊在江岸行走,一邊浮現出那條街的印象??吹搅说谝蛔鶚?,行進中,逐漸已走離游客聚集的古城中心。流溢的燈光變得星星點點,夜的厚度開始沉重,隨著夜涼,漸漸壓在我背脊上,有點涼颼颼。我加快腳步,側耳傾聽,沱江兩岸輪廓黝黑的重山里傳來鳥兒們的鳴叫。我辨認不出是哪種鳥,只覺得那悠然停頓、等回聲沉寂后再來一聲的緩慢節奏很適合在夜幕里鳴唱,不像清晨的鳥兒們那么輕快婉轉。那聲音從我看不見的遠處傳來,漂浮在沱江水面上,卻增添了此刻的沉靜。幾乎已沒有人影,目光所及還能看見的岸邊房子,都是清水樓,光禿禿的混凝土架子,無人住。它們不是被荒廢,而是在建設中——資本拓展的邊緣。

然后看見了高高架在江上的鳳凰大橋。從我站的地方往上看,大概有十層樓那么高。我在黑暗中找不到可以上去的路,一時產生了那是座空中之橋的幻覺。一個身影從黑暗中漸顯輪廓,慢慢看清,是個女人,正在江邊把衣服擰干,腳邊還有洗衣的塑料盆。在這有點偏僻荒涼的角落,見到一個人總是要凝神看一會兒。我向她問路,她指了那條藏在路邊的山路,“向上走”。我就向“上”走去。那條小路蜿蜒藏于樹林中,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很幽靜。上了幾十步階梯,小徑將要轉彎處,我站在半山腰回過頭往下看。剛才我走過的那條沿江岸的路已被一片樹林遮擋得完全看不見,唯有鳥聲依舊,從無法辨明方向的黑夜深處傳來,仿佛下面并不存在著另一條路、另一個世界。我卻知道那里有條路,因為我從那里走過,還想著剛才在那“下面”向洗衣婦女問路的情形,從而“看”見她還站在那里,擰好了剛才那件衣服,又彎腰拿出塑料盆里剩下的衣服來擰。

再往上走一步,拐過彎,樹林之外突然什么也看不見了。既想碰到行人,又害怕碰見任何人,就在這小徑中飛奔了數十步,一邊想象著盡頭會是什么,但想不到。再拐過一個彎,眼前突然看得見前方高處的一點光亮了。耳畔傳來高處的隆隆回聲,是車行于道路的聲音。在時而遮擋不見的層疊空間里,牽引著想象和思緒的總是聲音。登上最后一步臺階,站上鳳凰大橋,一條寬闊的柏油馬路正在我眼前向左右兩個方向延展開去。那馬路旁仍然是山,幾輛公交車從我面前駛過,馬路邊走著熙攘人群。從未想象迎接我的將是這樣一番熱鬧、現代的人間景象,就在之前的那段山路上,還于黑暗的幽靜中產生過置身于荒野的孤獨感。過了馬路,走向霓虹燈閃爍、賓館林立的劇場所在地,自然開始想象自己正于“高處”行走——沱江水和沿岸酒吧林立的古城已完全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們正在我的“下面”流淌和熱鬧著,酒吧、客棧里的游客、米粉店老板和擰衣服的女人都在忙活著自己的事。我在那里行走過,從那里走山路上來,待會兒還要再回到那里去,沿途返回——這個此地獨有的俯瞰視角,就是這樣進入我的意識的。行走在這上面的人,也都一定于某些時候在下面行走過,和我一樣,卻不知他們是否也有過這樣的想象。待到看完《邊城》往下走,在那條山間小道上,漸漸看不見虹橋上面的這個世界。然而沿著沱江岸走時,我想著在虹橋柏油馬路和車流中行走的情形,想著不久前看到的鱗次櫛比的賓館樓群,就知道它正在“上面”存在和躁動著。在層疊的重山之中,“高處”與“下面”的意味非常自然。

正是在那個時刻,我多理解了一些沈從文。在那段夜路上,我隱隱約約看見了他。鳳凰無論如何隨時代變遷,河水仍在流淌著,樹林里的鳥兒還在清晨和夜晚以它們古老的習慣鳴唱著,那聲音把人帶入一個悠遠的過去。那些往許多方向延伸著、時隱時現的路,因為新時代的建造改變了許多,也新造了很多橋,但它們在重山之內這一點,就讓它們不會變得有什么本質的不同。這方作為故鄉的水土,內生性地一日日長入了沈從文的頭腦中。他開始寫鳳凰這個地方,寫邊城,寫湘西時,已離開此地一些年頭。他不是在鳳凰寫的鳳凰,也不是在湘西途中寫的湘西,而是到北京之后,或者再之后輾轉于昆明、上海和青島時所寫。他書寫的是他記憶里和想象中的鳳凰。直到1934年1月,他在返湘旅途中每天給妻子張兆和寫信報告沿途見聞,他才和闊別十年的鳳凰小城重逢。

在鳳凰,再次溫習《邊城》。沈從文會這樣描述這座水邊的小山城:“住在城中較高處,門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對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來時,遠遠的就從對河灘上看著無數纖夫……船來時,小孩子的想象,當在那些拉船人方面。”他會讓聲音在可見與不可見之間探路,翠翠就是在這樣的牽引下出場的,“蓬蓬鼓聲掠水越山到了渡船頭那里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黃狗”,黃狗“忽然醒來發瘋似的亂跑”,它的主人翠翠罵狗,一會兒也發現了聲音,跟著黃狗站在小山頭聽了許久,“讓迷人的鼓聲,把自己帶到一個過去的節日里去”。筆下人物的心思也流轉著,翠翠第一次見到只聽過其聲、未見過其人的二老,心想“正像是不肯把這人想到某方面去,方猜不著這來人的身份”。穿行于鳳凰的水邊和重山中,沈從文的目光開始從這些句子里隱約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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