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封面故事 > 正文

中國從哪里開始

2018-06-07 09:50 作者:劉周巖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2018年第23期
圍繞“夏”而產生的種種紛爭,并不只是對材料、方法、理論的不同認識導致的不同結論,背后,還有一個人的身份、進入考古學的初衷、史觀和對安身立命之所在的不同理解。

發現二里頭

“繼續搜集史料。上午9點到北京飯店聽陳毅副總理作報告。決定14日啟程往河南。”1959年4月11日,徐旭生在日記中記下這天的活動,也終于定下了前往河南的日期。

此番前往河南考察,這位71歲的老人要進行的是一項聽起來頗不可思議的任務——找到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朝代夏朝留下的都城遺址,即“夏墟”。日后就此事所寫的報告中,他開宗明義寫出緣起:“據古代傳說,商代以前有一個夏代。”“但是在考古研究方面,夏代還是一個空白點,這豈是應該有的現象?”盤古開天,若干時間后出現圣人堯、舜、禹接連禪讓,直到禹的兒子啟直接繼承父位,中國第一個王朝夏朝就此開始,直到為商人所滅。這是中國古史的標準敘述,只不過,誰也沒有“見過”史書以外任何夏朝存在的證據。

 

 

今年已經80歲的蘇愷之仍然記得1941年自己第一次見到徐旭生時的印象,那時他才4歲。“母親帶著我去昆明找父親,剛住下,一位老者就來探望,帶我們觀光,他慈愛地讓我躺在山坡上滿是黃色松枝的地面上休息。”這是從小在北平長大的蘇愷之第一次躺在戶外睡著,也是第一次見到蓄著長須的老者,這個奇特的場景深深刻在了他的腦海中。后來,蘇愷之慢慢長大,而“徐老伯”總是同樣的形象,留著長長的胡須,穿長袍馬褂,說起話來常是四個字四個字的,他也始終是父親蘇秉琦最敬重的人。

經晚清、民國、共和國三代的徐旭生,是位傳統知識分子,同時也是中國第一代考古學者,建國后在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工作,與夏鼐、陳夢家等人同為創所之初的數位研究員之一。1959年他去尋找“夏墟”的行動,對這兩個身份而言都不尋常——傳統中國知識分子皓首窮經,在書齋里度過一生,不會通過野外考察去解決歷史問題;現代考古學雖強調田野工作,但重大考古發現多出自偶然,按照古書中的線索制定路線圖,有計劃地尋找一個“失落”了數千年的王朝并有所獲,絕少先例。他能如愿以償嗎?

1959年4月15日,徐旭生由北京抵達鄭州,休整一日后即乘火車到洛陽,正式開始考察。洛陽東部的登封、禹州、鞏義、偃師,是他和助手調查的重點。每到一處,他們自帶鋪蓋,借宿于當地政府機關、學??辗?,白天外出考察,晚間則查閱地方志及史料。“大躍進”的危機已顯現,農村糧食困難,紅薯面窩頭是他們的主要食物??疾炱陂g,地方政府不時邀請徐旭生應酬或觀劇、觀電影,但他多推辭,或派年輕助手前往,不過為當地學校做了數次關于夏文化的講座。每天考察結束,徐旭生都會在日記中記下所獲。1958、1959、1960年的日記在同一個本上,這三年正是夏墟調查前后最關鍵的時期。今日查閱,紙張已經泛黃,也有些許浸水,但字跡尚可辨認。這部分日記從未公開出版,幸得保存至今,并由徐旭生之子徐桂倫向本刊提供。

通讀這幾年的日記,凡在北京期間,徐旭生甚少抒發感想,無論是考古學界或社會中多么驚天動地的大事,都只是寥寥記上一筆:“下午到復興門外公安學院禮堂聽周總理及彭真同志廬山會議報告錄音”(1959.9.2),“往參觀定陵的地下宮殿”(1959.9.22),不加評論。而在河南考察期間,日記則頗為詳盡,對沿途遇到的風物、各色人等多有記敘,因發現文物時而失望時而驚喜的心情也原樣照錄,偶爾還抒發一二句感慨。這或許說明此次考察徐旭生期盼已久,心情也相對愉悅。

循著古代記載尋找未曾顯現的文明,很像探險故事,但徐旭生和助手們實際的調查過程要平淡得多。電影里西方探險家們在中美洲的層層密林中深入,撥云見日間一座數千年未有人跡的瑪雅金字塔赫然聳立于眼前的類似場景,絕不可能發生。洛陽一帶人口稠密,地形也以平原為主,不會存有他人尚未發現的地面上的古代遺存,更何況中國傳統的土木結構建筑在未經修繕的情況下根本無法長期保存。徐旭生5月10日在禹縣調查時,也曾前往一座傳說是“禹王鎖蛟”的石塔參觀,不過沒有嚴肅對待,只當作工作以外的休閑調劑而已,“此物不問即知其非甚古,但似有藝術上的價值,所以我們也想看一看”。“夏跡”的顯現,不可能容易至此。

徐旭生所做的,更像破案。他要發現的遺跡,深埋在地下。夏人數千年前生活過又遺棄了的城市,如果就在附近的話,會被侵蝕、沉積等自然作用埋入地下,形成包含有當時物質遺存的地層(strata)。地面上可見的蛛絲馬跡,提示了這“看不見”的遺跡所在,其中最重要的是因各種原因浮出地表的古代陶器碎片。古人的諸遺物中,服飾等無法保存,青銅器、玉器數量太少,不腐、易得而又能提示年代信息的陶器,是考古學家最倚重的“指南針”。“陶片”,也就成了徐旭生日記中出現最多的關鍵詞。

5月中旬,考察一月有余,徐旭生已頗有所得。通過地面踏查、向當地文物部門和老鄉征詢陶片等物的出土情況并進行試掘,他們已經圈定了10余個可能與夏人活動有關的遺址地點。返回洛陽途中,他們決定“節外生枝”去調查一處商代遺址。

多種文獻中都記載,商代的第一個王都,商湯的“西亳”,就在洛陽以東的偃師。徐旭生自敘:“在此調查前頗疑西亳的說法。但因為它是漢人的舊說,未敢抹殺。又由于乾隆《偃師志》對于地點指得很清楚,所以想此次順路調查它是否確實。”于是5月15日晚7時左右,他們“順路”來到了偃師。第二天一早,大家出發“尋古亳遺址”。從高莊出發,日記載:“往西走一二十里,未見古代陶片。過洛河南,漸見陶片。至二里頭村飲水。”

就這樣,“二里頭”第一次被徐旭生記在日記中——一個注定載入中國考古學史的名字出現了。

版權聲明:凡注明“三聯生活周刊”、“愛樂”或“原創”來源之作品(文字、圖片、音頻、視頻),未經三聯生活周刊或愛樂雜志授權,任何媒體和個人不得轉載 、鏈接、轉貼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經本刊、本網書面授權的,在使用時必須注明“來源:三聯生活周刊”或“來源:愛樂”。違反上述聲明的,本刊、本網將追究其相關法律責任。

    相關文章

已有0人參與

網友評論

用戶名: 快速登錄

    商城

漂亮人妻被中出中文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