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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與自由

2021-06-09 22:38 作者:徐菁菁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追問極限運動

真正的自由只存在于內心,不在任何高山、巖壁和山路上。

傳奇與誘惑

“對登山運動的熱忱,還有不時擾亂我們內心平靜的危險,都是道德或宗教情感的來源,這些情感或許是最偉大的精神。”——歐根·吉多·拉默(Eugen Guido Lammer,19世紀奧地利登山家)

人為什么要到山野中受苦?對一些人而言,這是一個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但對另一些人來說,這個問題本就無需回答。

 

 

1950年6月3日,破曉時分,莫里斯·赫爾佐格(Maurice Herzog)爬出睡袋,穿上皮靴。風雪肆虐了一個晚上,大雪隔著帳篷的帆布幾乎將他掩埋。冷,極度地冷。皮靴被凍到發脆,他不得不懷抱它們躺了一整夜。

現在,他決定出發了。在現代登山運動發端的歐洲,1870年,大部分阿爾卑斯山峰都已經被“征服”,登山家們逐漸將眼光聚焦到了喜馬拉雅那些海拔超過8000米的巨峰身上。1895年,英國登山家阿爾伯特·馬默里(Albert Frederick Mummery)首次嘗試攀登海拔8125米的南迦帕爾巴特峰(Nanga Parbat),在翻過一個無人攀登過的山口之后失去蹤影。1924年,傳奇登山家喬治·馬洛里(George Herbert Leigh Mallory)死在了珠穆朗瑪峰的肩膀上。赫爾佐格率領的法國登山隊想要打破半個多世紀的魔咒。他的目標是安納普爾納,海拔8091米。

 

 

這些野心勃勃的法國人在登頂前已經備受煎熬。雖然他們配備了當時最精良的登山裝備,雇用了多達147名挑夫背負重達3.5噸的物資和補給,但他們只有一張來自印度的粗糙地圖,以至于在雪山腳下徘徊了一個多月,還未能確定攀登的山峰和具體路線。季風將至,赫爾佐格把賭注押在了安納普爾納身上。5月23日,他們在5100米海拔建立了C1營地。隨后在更高的海拔依次建了3個營地。走到C4營地的時候,6位登山家中只有4人還能繼續前行。6月2日,在頂峰下面的刃脊上,他們強行破開冰面,在勁風里扎營。之后,同行的夏爾巴人告訴赫爾佐格,他們的腳凍壞了,轉身下了山。

6月3日這天早上,赫爾佐格和路易·拉什納爾(Louis Lachenal)登上了最后的路途。

時年31歲的赫爾佐格出生在里昂一個登山愛好者家庭。1944年到1945年間,他曾加入法國抵抗運動,在阿爾卑斯山區戰斗。戰爭結束后,赫爾佐格在一家輪胎公司做管理工作,常常在霞慕尼(Chamonix,勃朗峰腳下的小鎮)附近的小木屋里打發夏日時光。1950年,法國阿爾卑斯登山協會已經有多達3.1萬名會員。論攀登經驗和水平,赫爾佐格算不上頂尖高手,也比不上做過登山和滑雪教練的拉什納爾,但他對攀登有著理性無法解釋的決心和渴望。登頂途中,拉什納爾預見了即將付出的代價——他們的鞋實在太薄了。他問赫爾佐格:“如果我現在返回,你會做什么?”赫爾佐格答道:“我會獨自一個人走下去。”

身體各個部位漸漸失去了知覺。風雪停了,晴朗的天空帶來了更低的溫度??諝馇宄憾”?,雪山如水晶般美輪美奐。赫爾佐格感覺不到疼痛,他進入到一種麻木而冷靜的狀態,只覺得眼前看到的一切都非比尋常。下午2點,他和拉什納爾成功登頂。“我感覺雙腳凍僵了,但是我盡量不去多想。人類所攀登到的最高山峰就躺在我們腳底下??!我的腦海中飛快地掠過曾經到過這個高度的先輩的名字:馬莫里、馬洛里……我意識到,那天的群山是如此美麗,為之感激涕零,同時我又對群山的寂靜肅然起敬,仿若置身于教堂。我既不覺得痛苦,也沒有憂慮。”

痛苦和憂慮并沒有缺席。在下山的途中,赫爾佐格整理背包時脫下手套,不料它們滑向了深淵?;氐經_頂營地時,留守的萊昂內爾·泰雷(Lionel Terray)迎上前去握住赫爾佐格裸露的雙手。驚恐瞬間取代了激動,他發現,自己握住了兩截“冰柱”。

等待4個人的是一場亡命般的恐怖撤退。風雪無休無止,人們在及腰深的積雪中掙扎,卻無法找到C4營地的位置,只能在沒有食物和水的情況下,在冰洞中痛苦地露宿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萊昂內爾·泰雷和加斯頓·雷布法特(Gaston Rébuffat)患上了雪盲癥。拉什納爾的精神已經崩潰。他赤裸著雙腳在雪中游蕩,喃喃地說:“我要馬上下去,是立刻馬上。”

安納普爾納網開一面。天氣轉晴,絕望中的探險隊找到了C4營地和夏爾巴人匯合。但痛苦遠遠沒有結束。赫爾佐格的情況很糟。有的時候人們背他下山,有時候他被裝在一只柳條編織的大籃子里,有時候是雪橇,還有時候是擔架。一次,他摔倒了,腫脹的雙腳又碎了幾根骨頭。一次,人們腳下的雪地瞬間塌陷,一根繩子救了他的命,也從他潰爛不堪的雙手剝下皮肉。每天扎營時,隨隊醫生把長長的針頭扎進赫爾佐格和拉什納爾的腹股溝和肘彎,將鹽酸普魯卡因、止痛藥和盤尼西林注入動脈。這時候,人們就會在寂靜山野中聽到撕心裂肺的慘叫。

醫生修剪壞死的皮肉,進而不得不絞斷殘指。等到人們終于到達安全地帶高拉帕(Gorakpur)時,赫爾佐格失去了全部的手指腳趾,拉什納爾也失去了全部的腳趾。

1951年,在醫院的病床上,赫爾佐格口述了《安納普爾納》一書。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里,這本書賣出了1100萬本,迄今為止依然是世界上最暢銷的登山書籍。人們一面驚駭于那些殘酷的細節,一面被牢牢吸引,走向山野。

英國山野作家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少年時代常常在祖父母家度假。祖父母的林間小屋就坐落在蘇格蘭高地凱恩戈姆山脈上。祖父是一名喜歡登山的外交家,他向麥克法倫展示他攀登喜馬拉雅山脈時拍攝的黑白照片,以及三英尺長的木柄冰鎬和陳舊的鐵質冰爪。但真正讓麥克法倫癡迷上登山的是祖父的書架。在一個假期,他把《安納普爾納》反反復復讀了三遍。少年心中熱血沸騰:“和能夠站在高峰上寥寥幾個平方米的雪地上相比,腳趾和手指又算得了什么呢?”

失去腳趾和手指的恐懼不能阻止人們上山的腳步。死亡也一樣。

少年麥克法倫在山中閱讀的20世紀80年代,攀登8000米的巨峰不再只是登山精英的朝圣。技術進步讓人在面對山野時有了更多的可能。60年代到70年代,各種登山裝備紛紛革新。尼龍繩索大大提高了登山的安全性。巖釘和固定繩索的使用讓攀登變得更容易。1976年,GORE-TEX面料接到第一批商業訂單——這是世界上第一種兼具防水性、透氣性和防風性的面料。80年代,更加防凍保暖的塑料靴出現了。氧氣瓶也變得更輕便。80年代初,珠峰攀登最容易的一條路線,即南坳與東南山脊,已被攀登過不下100次。

1985年,美國人理查德·巴斯(Richard Bass)在一名年輕的登山向導和夏爾巴人的幫助下登頂珠峰。巴斯時年55歲,是得克薩斯石油大亨。在那以后,攀登珠峰的圖景變了。1996年,美國記者喬恩·克拉考爾(Jon Krakauer)受美國《戶外》雜志所托,報道日漸興盛的商業登山。為此,克拉考爾加入了一支商業登山隊。在前往珠峰大本營的路上,隊友、49歲的病理學家西伯恩·貝克·韋瑟斯告訴他:“對于我這把年紀的人來說,理查德·巴斯的成功令人鼓舞。迪克向我們證明,即使是平常人也可以接近珠峰,只要你身體比較健康,手頭也比較寬裕。我想最大的困難可能是如何擠出時間,并且和家人分開兩個月。”

在這支探險隊伍里,還有47歲的聯邦快遞東京分部的人事主管,56歲的麻醉師,34歲的出版商和心臟病專家,46歲的美國郵政工人??死紶栿@訝地發現,與人們的樂觀情緒形成鮮明對照的是,許多人常年在健身房,很少在山里訓練,更缺乏高海拔攀登的經驗。人們帶著嶄新的登山鞋來到珠峰,還需要練習基本的攀冰技巧,甚至不會穿上冰爪。1996年春季,共有30支探險隊蜂擁至珠峰的兩側,其中至少有10支是以營利為目的的商業探險隊。

1997年,克拉考爾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寫成了《進入空氣稀薄地帶》。這本書被陸續翻譯成了19種語言,是繼《安納普爾納》之后最暢銷的登山書籍。書中記錄的故事比赫爾佐格更為殘酷。1996年5月10日,克拉考爾成功登頂并安全下山。然而數小時后,19名登山者在下山途中被困于暴風雪,12人未能生還。

遇難者里包括道格·漢森(Doug Hansen)和他的向導、登山家羅布·霍爾(Rob Hall)。道格·漢森做了27年郵政工人,為了能夠支付登山費用,他在建筑工地兼職,沒日沒夜地干活。1995年5月10日14:30,他第一次跟著羅布·霍爾爬到珠峰南峰,盡管世界之巔近在咫尺,但為了安全下山,他做了極為艱難的決定,聽從霍爾的勸說掉頭返回。1996年,漢森之所以還會來到珠峰,是因為霍爾給他打了“十幾次”電話,勸說他再試一次,并且給他提供了很大的優惠折扣。

漢森告訴克拉考爾,這是自己最后一次機會。時隔整整一年,1996年5月10日再次沖頂那天,漢森的身體狀況很差,在走出營地幾個小時以后,他突然決定調轉方向下山??死紶柨吹?,霍爾追了上去,他們交談了一陣,漢森重新走上了登頂之路。作為一名杰出謹慎的登山家,霍爾曾經向全隊宣布,如果不能在下午兩點前登頂,無論如何都必須下撤??墒沁@一次,他食言了。他獨自在山頂等待漢森。直到下午4點,另一支隊伍的夏爾巴人向導在下山時看到,霍爾讓漢森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爬完了到達山頂的最后12米。這是人們最后一次看到他們。

16:30以后,霍爾兩次通過對講機告訴人們,漢森無法行動,他沒法把對方帶下頂峰之下落差12米“希拉里臺階”大巖壁。而且,他們沒有氧氣了。夜色將臨,暴風雪咆哮而至。人們兩次懇請霍爾做出唯一可行的選擇——放棄漢森,自己下山。他拒絕了。

三年前北京一個初春的夜晚,我在被窩里通宵達旦地讀完了這個故事。四周溫暖的黑夜退去,群山向我涌來。我掉進了另一個世界:氧氣面罩下粗重的喘息,以120公里每小時的速度打在臉上的雪粒,零下70攝氏度的酷寒,絕壁、深淵。

我被嚴酷的自然和更嚴酷的死亡震驚了。但和少年麥克法倫感受到的一樣,痛苦和死亡激起的居然不是驚恐。我為漢森和霍爾落下了眼淚,心頭繼而升騰出一種難以言表的壯麗,牽引出走近山野的沖動。我想,這種感受并不只屬于我。事實上,盡管克拉考爾旗幟鮮明地反對商業攀登,《進入空氣稀薄地帶》卻成了新的傳奇,進一步點燃了普羅大眾對登山的熱忱。

很久以后我才意識到,這股強勁的吸引力其實來自一種好奇:何種事物能有如此魔力,甚至連死亡都不能阻止他們為之一搏?

我相信頂峰本身不是一個確鑿的答案。8848米看到的風光和8749米(漢森曾經到達過的南峰的高度)有何本質不同?它唯一意義是地理上的極致。許多登山家都坦言,他們在登頂后并沒有遭遇狂喜??死紶柮枋鏊谑澜缰畮p的感受:“大腦只能得到極少的氧氣,我的智力嚴重下降。這時候,除了寒冷和疲憊,我什么也感覺不到。”后來,我閱讀美國登山家馬克·德懷特(Mark F. Twight)寫的指南《極限登山》,終于被一句話點醒:“人類最偉大的壯舉就是生存。”我突然明白,種種傳奇中那難以言表的壯麗或許就來自人在自然偉力前爆發的強大生命力。一切艱難困苦甚至死亡都不過是注腳。這是極限的意義,它帶來了現代生活中罕有的體驗,讓一個人切切實實地感受到生命的氣息。

1970年,美國大巖壁攀登的開創者沃倫·哈?。╓arren Harding)和他的搭檔迪安·考德威爾(Dean Caldwell)成功挑戰了從未有人登上的“黎明墻”。黎明墻是美國約塞米蒂國家公園酋長巖上最知名的一條攀巖線路,也是最陡峭、最光滑、距離最長的線路。他們從10月23日開始攀登,帶了12天的水和食物。爬到一半,暴風雨襲來,他們只能坐進懸垂在巖壁的吊帳等待時機。很快,口糧被延長分配成兩周,之后又變成三周。11月11日,公園管理處認為他們不再可能活著上去,派出了一支搜救隊。哈丁與考德威爾堅持要求救援隊撤退下去。

桀驁不馴的考德威爾草草地寫了一張字條,塞進罐頭里,從巖壁上扔下來:“我們一定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慘、最愚蠢、最冷、最臭的可憐蟲。但我們還活著,真正地活著,正如少數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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